怎样进行一次真正有效的剧本围读

在影视制作的前期流程里,剧本围读经常处在一个颇为尴尬的位置,因为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开机之前最好把主创和演员叫到一起把剧本读一遍,但真正进入执行之后,它又很容易退化成一种形式性的集体活动。
导演坐在中间,演员按照角色依次念台词,制片部门顺便确认一下谁有没有到场,两个小时之后大家把剧本合上,互相说一句基本没什么问题,然后各自离开。
这样的围读当然不能说毫无价值,至少演员完整听过了一遍故事,但它距离真正意义上的剧本围读仍然相当遥远,因为一次成熟的围读真正需要完成的工作,是让原本存在于文字中的电影第一次以「时间、声音、人物关系和现场反应」的方式运行起来,并且让导演、编剧和演员在付出真正的拍摄成本之前,发现那些单独阅读剧本时很难暴露的问题。
因此,如果要理解围读究竟应该怎样进行,首先要改变一个非常容易产生的误解。
围读并不是演员提前排练台词的活动,也不是导演给演员讲戏的会议,更不是编剧向所有人解释自己究竟想表达什么的作品说明会。
它实际上是剧本从文学文本向表演文本过渡时进行的一次低成本压力测试。
一个人在电脑前阅读剧本的时候,可以停下来,可以回头,可以思考某一句台词究竟是什么意思,甚至会无意识地替剧本补足大量没有写出来的信息,但电影真正播放的时候,观众不会拥有这些权利,故事只能按照自己的速度不断向前推进,所以当一群演员坐下来,从第一页开始,以接近真实表演的节奏把剧本完整读出来的时候,许多隐藏在文字中的问题会突然变得异常清晰。
比如某场戏为什么这么长,某个人为什么连续说了这么多话,某个情绪为什么毫无准备地突然出现,某个秘密为什么观众早就猜到了,而某个原本写在纸上非常漂亮的句子为什么从演员嘴里说出来之后显得如此不自然。
一次有效的围读最好不要从「大家有什么意见吗」开始,而应该在所有人进入房间之前就已经完成设计,每一个参与围读的人就是带着思考和问题开始的。
围读之前,导演和编剧首先需要明确这一次围读究竟要解决什么问题,因为不同阶段的剧本需要观察的东西并不相同。
如果剧本仍处于比较早期的开发阶段,那么围读最值得观察的是整体结构、人物关系、信息释放和情绪曲线;如果剧本已经进入筹备阶段,故事本身基本锁定,那么需要关注的重点就会逐渐转向人物行为是否成立、对白是否符合演员的身体和语言习惯、场景之间是否存在表演上的断裂,以及某些实际拍摄之后很难修改的问题;如果已经非常接近开机,那么围读甚至还承担着建立演员共同认知的作用,让每个人知道自己所处的那条人物线究竟怎样嵌入整部电影,而不只是知道自己明天需要拍摄哪几页剧本。
参加围读的人也并非越多越好。
导演、编剧和主要演员通常是核心成员,制片人可以参加,副导演、摄影指导、美术指导、剪辑指导或者其他部门负责人是否需要到场,则应该根据项目阶段决定。
尤其对于学生剧组来说,很容易产生一种来都来了的冲动,最后十几二十个人围着桌子坐了一圈,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应该发表意见,于是剧本讨论迅速演变成全民剧本医生大会。
而且这样的会诊不一定会产生什么有意义的结果。
灯光师开始建议人物结局,演员开始讨论镜头调度,制片开始修改人物动机,摄影开始重新设计对白,而编剧只能坐在角落里看着自己的剧本被拆成碎片。
不同部门可以提供观察,却并不天然拥有同等程度的剧作决策权。
正式开始之前,还有一件非常重要却经常被忽略的事情,就是给每一个角色安排明确的朗读者,包括那些尚未完成选角的小角色,同时最好安排一个专门的人负责朗读场景标题、动作描述以及必要的环境信息。
这个人不应该读得过于戏剧化,因为他的任务只是提供最低限度的叙事连接,让所有参与者知道人物在哪里、发生了什么,而不是通过声音表演替剧本制造本来并不存在的气氛。
围读真正需要被听见的始终是人物,以及人物之间的关系。
第一次完整朗读时,导演最好保持克制。
这是整个过程中最难做到的一件事情,因为导演天然知道自己希望某场戏变成什么样子,所以当演员第一次把一句台词读得和自己想象完全不同的时候,人会产生非常强烈的纠正冲动:“这里慢一点。”“这句话你应该已经生气了。”“这里其实你还是爱他的。”“这句不要这么重。”
如果导演每隔两三分钟就停下来调整一次,围读很快就会变成表演排练,而剧本本身的问题反而会被导演的解释能力掩盖过去。
第一次完整围读最珍贵的东西是未经修正的反应。
如果一个演员第一次读到这里不知道人物为什么生气,这件事情本身就是信息;如果演员不知道某一句话究竟应该对谁说,这也是信息;如果所有人都以为一个角色已经知道某件事情,后来才发现按照剧情他此时根本不知道,这仍然是信息。
导演过早介入,就等于人为修补了剧本本身没有提供的东西。
尤其值得警惕的一种情况,是导演发现演员没有理解剧情之后立刻解释:“其实这里他的潜台词是……”
如果一个关键人物关系必须依靠导演在围读现场用五分钟解释才能成立,那么真正的问题很可能并不在演员,而在剧本没有把足够的信息转化成可以被感知的行为。
因此,第一遍围读最好尽可能连续进行,除了明显的文字错误、人员进出或者必要的休息之外,不要频繁中断,让整部剧本第一次拥有真正的持续时间。
导演和编剧此时最重要的工作并是记录,应该尽量记录自己在什么具体时刻产生了什么反应,例如第十八场开始觉得信息重复,第二十三场第一次意识到某人物已经很久没有出现,第三十一场原本以为会很感人但实际听起来没有感觉,某段连续三页的争吵戏在阅读时觉得紧张,真正听下来却发现两个人始终停留在同一个议题上。
这里甚至可以使用一个非常简单却非常有效的方法,记录时间。
如果一个九十分钟左右的剧本围读下来需要两个半小时,即使扣掉朗读动作描述和演员停顿,也应该警觉剧本是不是存在大量冗余;反过来,如果一个预计十五分钟的学生短片剧本八分钟就读完了,那么实际成片很可能比作者想象得更短。
页数始终只是对银幕时间的粗略估计,而围读第一次让剧本拥有接近真实的呼吸速度,观众最终体验到的并不是页数,而是时间。
完成第一遍之后,不要立即进入逐场修改,可以先休息十到十五分钟,让演员从角色状态中出来,同时让每个人整理自己的记录。
重新坐下之后,第二阶段才真正进入讨论,但这里最重要的原则,是先询问体验,再询问解决方案。
导演可以问演员:“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他不再相信她?”“这一场你最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是哪一句?”“你读到这里的时候,觉得自己知道那件事了吗?”“你什么时候意识到这个人其实在撒谎?”这类问题的价值远远高于“你觉得剧本怎么样”,因为后者几乎必然得到一些宽泛的答案,例如“人物挺丰满的”“后面节奏可以再快一点”“我觉得情感还可以加强”,听起来每句话都合理,却很难转化成真正的修改行动,而前一类问题迫使参与者回到具体的阅读经验,从而帮助创作者判断信息究竟是在什么时候进入观众意识的。
尤其值得重视的是演员提出的困惑。
演员可能会说:“我不知道这里为什么要留下来。”
这句话不意味着编剧应该立刻给角色增加一句解释性的台词,而意味着创作者需要检查,在此之前是否已经建立了足够强烈的理由,让人物此刻留下成为一种可信的行为。
演员也可能会说:“我感觉这两句话意思一样。”这时需要检查人物是不是连续两次完成了相同的表达。演员还可能说:“如果我已经知道他骗我,上一场为什么还要问这个问题?”这往往直接暴露人物认知链条上的漏洞。演员未必知道怎样修改剧本,但他们对“我为什么要做这件事”的敏感程度通常非常高,因为真正进入表演之后,每一个动作最终都需要通过演员的身体发生。
围读中另外一个极其重要的观察对象是对白。
编剧独自写对白的时候,很容易被文字的节奏欺骗,因为纸面上的句子拥有标点、分段和视觉结构,而演员真正说出来之后,这些辅助信息都会消失,所以一些看起来精炼漂亮的对白可能异常拗口,一些作者非常喜欢的金句可能让人物突然脱离身份,一些连续几句逻辑严密的表达甚至会让角色听起来像在发表论文。判断对白最直接的方法其实非常朴素:听演员说。
如果演员总是在同一个地方换气困难,不一定是演员台词功底不好,也可能是句子结构违反正常口语节奏;如果不同演员不断把某句话读错,很可能意味着语序本身存在问题;如果一句台词无论谁来说都显得刻意,那么问题很可能出在文字;如果演员下意识地把原句改成另外一种说法,而修改后的版本明显更加自然,那么这个失误反而值得记录下来。很多真正好用的对白并不是作者坐在电脑前雕刻出来的,而是在演员试图让一句话能够真正从嘴里说出来的过程中逐渐找到的。
与此同时,围读也非常适合检查潜台词是否真的存在。
所谓潜台词,是观众能够通过前后情境理解人物为什么没有直接说出一句话而要绕着弯子说的内容。如果一个角色说今天挺冷的,导演解释说他的潜台词其实是我不想让你走,但演员和其他参与者没有任何人能够从剧情中感受到这一层关系,那么所谓潜台词很可能只是作者脑海中的私人设定。
真正成立的潜台词不需要被解释出来,它会让演员在读一句普通的话时知道自己究竟在回避什么。
完成整体讨论之后,才适合进入第三阶段,也就是挑选关键场次进行二次朗读。
这一次导演可以开始介入表演,因为此时目的已经发生变化。
第一遍是在测试剧本自身能否运行,第二遍则可以测试不同人物意图和节奏变化会怎样改变一场戏。尤其是冲突戏、告白戏、秘密揭露、人物关系发生转折的场次,非常适合用不同方式重复两三遍。例如第一次让演员按照直觉表演,第二次要求双方都尽量隐藏情绪,第三次改变其中一个人物的行动目标,然后观察同样的台词是否仍然成立。
这个过程经常会揭示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有些剧本只有一种演法,只要演员稍微改变理解,整场戏就立即崩溃;另一些剧本则拥有足够坚实的人物关系,使演员可以在不同方向上探索,而剧情仍然成立。后者通常意味着文本为表演留下了空间。
对于导演而言,围读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功能,就是观察演员之间真正发生的化学反应。
选角照片、试镜片段甚至单人试戏都只能证明演员各自的能力,而围读第一次让角色关系以群体形式出现。
谁天然会压迫谁,谁面对谁的时候会变得紧张,哪两个人之间存在一种意料之外的幽默感,某个演员沉默的时候为什么比说话更有力量,这些东西都有可能反过来影响导演之后的调度设计。有时候甚至会发现,原本写给A角色的一句话由B角色说出来更加准确,这并不意味着剧本失败,而说明作品开始从作者个人想象中的人物进入演员真实身体构成的人物。
两三个小时的讨论往往会产生几十条意见,而且其中很多意见彼此矛盾,如果编剧当天晚上回去把所有建议全部落实,第二天很可能得到一个比原稿更加混乱的版本。
围读提供的是症状,不一定提供诊断,更不保证提供正确的治疗方案。
所以围读之后最有效的整理方式,是把所有反馈重新还原成问题,而不是直接变成修改指令。
不要记录删掉第十二场,可以记录第十二场是否重复了第九场已经完成的信息;不要记录这里加一句解释,而应该写成观众是否能够在这里理解她为什么留下;不要记录结尾加强情绪,而应该追问此前哪些具体行为让观众有理由在此刻失去这个人物时感到难过。
当问题被描述得足够准确之后,修改方案通常会自然出现,而且经常与围读现场最初提出的解决办法完全不同。
对于学生剧组来说,我尤其建议在正式开机之前至少进行两轮性质不同的围读。
第一轮发生在剧本仍然允许较大修改的时候,重点解决结构、人物逻辑和信息问题;第二轮发生在主要演员确定、剧本接近锁定之后,重点处理表演、对白、人物关系和实际拍摄可能出现的问题。
两轮之间应该真正完成一次剧本修改,而不是第二周把同一个版本重新读一遍,否则围读就失去了迭代意义。
如果条件允许,还可以在第二次围读时录音,让导演和编剧第二天脱离现场情绪重新听一遍。
有些问题坐在房间里很难发现,因为你会同时观察演员表情、翻剧本、记笔记、思考修改方案,录音能够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声音和时间。
闭上眼睛听一遍,经常会非常残酷地暴露出哪些地方真的无聊,哪些对白正在重复,哪些停顿充满张力,哪些所谓高潮其实没有发生。
最终,一次好的剧本围读结束之后,创作者得到的东西应该是对这部电影更加具体的认识。
你会开始知道观众大概在什么时候理解某件事情,演员在哪个地方失去了人物行动的依据,一段原本只有半页的沉默为什么突然变得重要,一场自己写了三天的对白为什么其实可以删掉一半,以及某个原本没有被特别重视的动作为什么在演员做出来之后成为整场戏最准确的瞬间。
电影制作的昂贵之处,在于大量错误一旦进入现场就很难重新来过。
场景已经搭建,演员档期已经确定,几十个人正在等待,摄影机、灯光和车辆按照小时消耗预算,这时候才发现人物根本没有理由说下一句话,代价会非常高。
围读之所以值得认真对待,正因为它发生在这些成本真正开始燃烧之前。
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打印好的剧本,一群愿意认真读它的人,就已经足够让一部尚未存在的电影第一次真正发生。
而导演在这一天最重要的能力,是在它第一次发出声音的时候保持足够安静,听清楚剧本究竟已经成为了什么,以及它距离自己真正想拍摄的那部电影,还有多远。




